
展福自然寨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苗族村落,海拔约760米,三面群山环抱,全寨约200户1048人,82.6%的森林覆盖率让这里风景如画,但美丽背后是严酷的生存考验。山高坡陡,耕地零散,旱地多、水田少,传统种植收入微薄;资源匮乏,产业进不来也留不住,年轻人大多只能外出务工,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
潘建华是首届助学会副会长,回忆起当年,他感慨万千:更艰难的是季节性缺水,每逢冬春,每天光挑水就要花掉大半天时间,养头牲畜还得跟人抢水,日子紧巴巴的。“自然条件这么艰苦,想改变现状,只有靠读书走出去。”正是这份“苦过”的经历,让展福人比谁都更懂得读书的意义。
2000年春节,14名展福籍在外工作及经商人员凑在一起,成立了展福教育发展助学会。助学会第一任会长潘成武,是村里第一批走出大山的大学生,他说:“因为淋过雨,所以更得为后人撑伞。刚成立助学会那几年,大家月收入不过200元,每人却毫不犹豫掏出80元。”
然而,激情好燃,坚守却难。助学会成立的头十年,是日子最紧、质疑最多的时期。彼时,助学会主要依赖会员每月几十元的会费支撑,而会员们大多只是普通工薪族,养家糊口已是艰难。2005年前后,助学会曾数次面临“断粮”危机,农产品价格低迷,务工收入不稳,有人提议“要不先停两年”。但几位发起人咬咬牙,自掏腰包补上了缺口。
“既然开了头,就不能让娃娃们觉得读书这条路断了。”展福教育发展助学会发起人潘成武回忆道,出来筹钱,更难的还有观念的拉扯。早年间,不少村民并不理解,“发这点钱够干啥”“读那么多书还不是打工”的风凉话时有耳闻。助学会成员不仅要筹钱,还得挨家挨户做工作,正是这种“既要筹钱,更要‘筹心’”的咬牙坚持,让这把“伞”在风雨中不仅没有垮塌,反而越撑越稳。
27年来,这把“伞”越撑越大,助学会也走过了9任会长,会员从14人发展到50人,累计筹资近30万元。共资助研究生4人、大学生116人、高中生25人、孤儿4人,发放奖励资金近18万元。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的苗族情歌传承人潘成增,到“苗族歌王”潘兴周;从重庆大学毕业后就职于重庆市工程设计院的欧德晓和重庆大学毕业就职于重庆招商银行的欧阳繁,到今年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潘震宇和考上上海交通大学的潘乐,一批批展福学子靠知识走出了大山。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草根组织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资金管理公开透明:会员会费和爱心捐赠各承担资助总额的50%,专款专用,账目每年全公示。奖励标准清晰细化:考取清华北大本科生奖2万元、硕士2.5万元、博士3万元;考取“清北”之外博士研究生的奖3000元、硕士研究生奖2500元;985院校2000元,211院校1800元,一本1500元,二本1200元,大专1000元;考上高中奖励200元,全县前100名奖500元。
资助范围逐年扩大:2023年起,小学升初中全县前200名、初中升高中全部学子均纳入奖励,近年将单亲困难学子列入援助对象,今年更是将村里70岁以上老人也列入援助对象,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一步步照进现实。
作为台江县最早成立的村级教育发展助学会,展福的探索为周边村寨提供了参照。台江县教育局副局长杨再良评价:“教育事业不光是教育部门的事,是全社会的事,只有人人齐心,才能把教育搞好。展福自然寨民间资助学子的模式,正是社会共办教育的生动体现。”据不完全统计,台江县以行政村为单位成立的教育发展助学会已有40余个,覆盖了全县半数以上的村寨。从展福点燃的火种,已燃成全县的燎原之势。
但助学会的价值远不止于“发钱”。
在展福,助学会的温暖渗透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单亲家庭的学子和孤儿每年都会收到一份慰问金;若助学会成员的双亲不幸离世,助学会也会派代表前去吊唁,并送上慰问金,传达集体的关怀。而近年来村里的青年协会则更显热忱,无论哪家有白事,他们都会无偿前去帮忙,从不缺席。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让民间组织有了温度,也让“幼有所扶、逝有所哀”成为这个苗寨的温情常态。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治理层面。在教育助学会的基础上,村里又相继成立了青年协会、篮球协会等。过去,红白喜事是各房族自己的事,不同姓氏之间少有交集。如今,只要哪家有事,青年协会便派员参与帮忙,不分姓氏、不分亲疏。
从“各家管各家”到“有事全村帮”,展福自然寨完成了一次治理方式的现代转型——传统的寨老制依靠的是个人威望和宗族纽带,如今被制度化的协会运作所取代。一个简单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验证:当制度代替了人治,当集体关怀覆盖了宗族边界,基层治理的韧性就在日常运转中生长出来。
助学会的触角也正继续延伸。村BA火爆后,寨里组建篮球协会,助学会赞助球员路费、伙食费,让球员安心为村争光;给敬老爱老活动兜底经费,让孝道文化在寨子里扎根。从教育到文体再到敬老,从帮扶学子到关怀孤弱再到凝聚全村,这个“草根组织”成为连接每一位展福人的纽带。这套模式成本低、接地气,不依赖大额外部资金注入,靠的是合理的制度设计和村民自发的参与,这或许正是最扎实的基层治理:不靠外来指令,不靠短期运动,而是靠一个村寨自己长出来的制度力量。
最动人的是“反哺”的接力,新会长欧光猛,2011年大学毕业,如今也是义无反顾为家乡教育默默付出的第十五个年头。他说,会员中既有国家机关公务员、事业单位人员,也有曾经受助的学子、外嫁的姑妈、热爱公益的有志青年,这种跨越身份、性别、姓氏与地域的爱心汇聚,正是民族团结最生动的注脚。
今年考上中南大学研究生的潘璐在表彰活动中说:“感谢父老乡亲的关怀,我会一往无前,今后也要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27年,这把“伞”下走出了一百多个大学生,也走出了一村人的尊严与未来,撑伞的人越来越多,受伞的人越走越远,而展福的重教初心,从未改变。
来源:天眼新闻

